一念生
罗浮教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
这点在罗浮教已经有五十年工龄的巴涅教主不确定,甚至敢说哪怕是往上倒三代也没个教主能说清吗:有人说是罗教分支,也有人说祖师是在罗浮山悟道的,甚至还有人说“罗浮”是西洋文音译过来的,在中原找起源不过是缘木求鱼。
但有一点巴教主很确定,那就是罗浮教在江湖里被喊做魔教,而大部分魔教教主都做不到寿终正寝——这里面有走火入魔的、有被正道替天行道了的,自然还有被下属或者弟子篡位的。
现在,他就被自己刚刚出关的左护法沈无忧用剑钉死在罗浮教总坛上,但理由不是篡位,而是——
“天下大义。”
——
事情便是要从罗浮教数代前的教主朴傩说起——朴教主不知用什么手段,窃得了一门禅宗秘传神功,取得是“达摩西来一字无,全凭心意用功夫”。朴教主试了几次,发现这门秘传重心重意不重功,悟了便是悟了,悟不了便是悟不了。
按理来说本来就是人家佛门秘传,悟不了倒也正常。可朴教主也是个妙人,自己悟不了便干脆就对这门武功大刀阔斧的删改一番,哪里不会改哪里,把“无我”改成“唯我”,把“空”改成“有”,把“放下”改成“拿来”,硬生生把一门佛门心法改成了诡谲魔功,因能以一念生万念,以万念合天心,故而取名做《一念生》。
从此,这门连创始人自己都没有练成的功法,成了罗浮教的镇教神功。
是的,朴教主并没有练成。甚至他压根就没有去练这门武功,而是脑测一下留句“理论可行,但我不行”的话就转头忙别的事去了——按朴傩自己的说法,他看《一念生》入门口诀都觉得害怕,但又舍不得这门绝世神功(脑测)被埋没,只好传给下一代有天赋的弟子。
只不过罗浮教迄今为止练成人数——居然是零诶。
不是说功法不全,也不是在历经魔改后《一念生》不过是空中楼阁,恰恰相反《一念生》的问题在于它太全,也太实了:
依照朴教主的设想,修炼《一念生》之人需确立心中一个无可辩驳、深信不疑、绝不动摇的信念为根基,如树扎根,以此一念而生万念。此念若真,则一日千里,此念若稍有动摇,轻则走火入魔重则身死道消。
朴教主自认为没有那种绝对的信念,故而连门都没入,后面几代人里倒是有想成前人未成之事的,结果一个个都死在了《一念生》手上,死前不是大喊:“错了错了”就是嘟囔“对吗对吗”。
一本魔教的镇教神功手上KPI比不少大侠还高。
因此,当如今罗浮教沈无忧宣布自己将把天赋带到《一念生》时,全教上下一片哗然。甚至有人认为是巴涅怕沈无忧进步太快影响他位置才让沈无忧去学的——第二天大家都在没见过这个人了。
——
在魔教这个红海行业里,姓“沈”、叫“无忧”的魔教高手就像是姓“厉”名字里面带“血”或者“天”的邪派高手又或者姓氏加半仙的算命先生一样,属于一种行业常态。
沈无忧也是这个常态中的一员,他自幼就被魔教收养,从小就开始杀人,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在罗浮教内部可谓是前途无量,也只有前途无量的人,才能接触到并敢去修炼《一念生》。
最开始,沈无忧闭关前意图确立“弱肉强食”这一罗浮教核心价值观。运行了几个周天后《一念生》突然问他:弱肉强食,那比你更强的食你,你服不服?
沈无忧不服。
他从小心高气傲,谁欺负他他就记仇,等有机会加倍还回去。这说明他从根子上就不认“弱肉强食,持强凌弱”这套。他可以食别人,但别人不能食他——双标。这个信念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功法自然通不过,直接让他呕血三口
后来沈无忧又确立了“长生久视”这一生命永恒的追求,于是《一念生》又问他:之前因为看见教中长老杀亲孙炼丹图长生,你心中为什么泛起鄙夷而非赞赏,难道对你来说还有能影响到长生久视的念头吗?
得,又是三口血。
再然后他寻思说不定是前人标准太宽泛了,这才给走火入魔有了可乘之机,于是打算在练之前先洋洋洒洒写了篇《万字解析——你真的看懂XXXX了吗》再去修练《一念生》。结果这次写到一半还没开始练就自我怀疑事前要写这么多字论证,是否也是一种动摇的体现,为了避免呕血污染墙面直接跳过。
沈无忧也试过直接摆烂,怀疑就怀疑呗,大不了一直顺从《一念生》得了,《一念生》说他弱肉强食双标他就承认自己双标并在信念里加上这个词条,说他长生久视要限定条件那就加入限定条件,也不去和《一念生》争论什么,不管说什么他都顺从就完事了——这会倒是能走出密室了,但那之后沈无忧抬手就伸腿,想吐舌偏闭眼,还附赠每天七八股真气在丹田进行全武行,撑了半个来月后他终于还是顶不住散功了。
接下来什么“随遇而安”、“持强凌弱”、“及时行乐”、“念头通达”又或“尊师重道”、“阖家团圆”乃至是以“我要练成《一念生》”为信念,他都试过了,唯一增加的就是他闭关室内的血渍。
到最后他就像是个赌徒一样,将自己这一辈子听过的、见过的东西一个个的磨成粉换成筹码在《一念生》的赌桌上,看看哪个能翻本。
直到最后他投进去了四个字——天下大义。
你信天下大义?
信。
为什么信?
不知道,就是信。
如果有人用天下大义的名义作恶呢?
那是他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天下大义。
那你懂吗?
我不懂,但我信。
你不懂为什么还信?
因为有些东西不需要懂才能信,就像你不需要懂太阳为什么热才能晒太阳。
功法沉默了。
密室的石门轰然炸开,沈无忧从里面走出来,浑身真气流转,双目清澈到能嘴角流口水。教众们欢呼雀跃,教主激动得老泪纵横,说这玩意居然是真的。
沈无忧练成《一念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山。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只是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去找天下大义。
然后他走遍天下,边走边杀。
沈无忧杀得人里,有贪官污吏,有江洋大盗,有欺男霸女的豪强,有草菅人命的魔头。每一个人都是他反复确认过的,确认他们确确实实违背了天下大义,确认他们不死就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他杀人的时候非常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完成既定的工作。没有愤怒,没有快意,甚至没有犹豫。
江湖上开始流传沈无忧的名字。有人说他是侠,有人说他是魔,有人说他是披着侠皮的魔,有人说他是披着魔皮的侠。沈无忧统统不在意。他在意的事情只有一件——天下大义。
—
“……无忧,我是你师父”
“是。”
“……我就算对不起所有人,至少也是对得起你”
“是。”
“……你不比我干净,教中采生折割、贩卖人口的勾当里你也不是没参与。”
“是。”
“那,你当真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天下大义’杀我?”
面对巴涅的质疑,沈无忧没有半点疑虑,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杀意:“不是我要杀你。是你违背了天下大义,天下大义要杀你,我只是那个动手的人。”
巴涅没有继续追问,反倒是大笑起来,笑到一半忽然出手——再怎么说,他也是罗浮教的教主,更是沈无忧的师父,武功自然不弱,但他面对的是一个练成了《一念生》的沈无忧。
他的一招还没使完,沈无忧的脑子里已经跑完了整场战斗的每一处变化——当巴涅掌风扑面而来时,沈无忧的手已经停在了他的喉前。
这甚至很难说是沈无忧动手了,因为自打他练成《一念生》后,往往他脑海里刚出现“我要出招”这个念头的时候,他身体已经先一步出招了。至于念头和身体谁先谁后,沈无忧不在意。
当巴涅倒下时,沈无忧伸手扶住了他,让他慢慢地躺到地上,甚至还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襟。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掏出怀中的名册在第一页——也就是巴涅那一页,写上一句‘已诛’就离开了。
毕竟这本名册总共有一百页,他赶时间。
教中的师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一个一个被他查出来参与了那个贩卖人口的网络:有的是一线执行者,有的是知情不报者,有的是暗中默许者,有的是事后收钱者。
沈无忧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他查得很细,确保没有漏网之鱼后才动笔把名字写上名录。
然后就去杀。
他受伤后会一边给训斥他一边给他上药的丹房长老——杀。
和他一起赏月喝酒的结义兄弟——杀。
小时候总是偷偷给他带山脚下糖炒栗子的师姐——杀。
他两小无猜有婚约在身的未婚妻——杀。
其中曾有人在死前质问他:“你杀了教主、杀了师兄弟、杀了几乎一切你认识的人,沈无忧,你晚上睡得着吗?”
沈无忧点点头,诚恳地说:“睡得着。因为我问心无愧。”
那人又问:“那你怎么不把你自己也写上名录?”
沈无忧当着那人面翻开名录,翻到第一百页。
那一页上写了一个名字——
沈无忧。
——
后来名册上的九十九个名字全部划掉了,只剩下第一百页上的那个名字还干干净净地立在那里。
沈无忧做完了所有的事,回到了罗浮教的废墟上——如今罗浮教已树倒猢狲散,本就不算多金碧辉煌的总坛被他一把火烧成了残垣断壁。他坐在废墟中间,面前放着那本名录,一页一页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看,每一页上都有有他亲笔批注的罪行——翻到最后一页,他提笔开写,从八岁第一次杀人到参与教中罪行,再到如今以天下大义之名行杀戮之事,一条一条,事无巨细的写上。
这时候,一个人从废墟外走进来。
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姓顾,叫顾长存。他曾经和沈无忧有过一面之缘,那时沈无忧正在追杀名录上的某个人,顾长存恰好路过,帮了一把手。两人算不上朋友——当练成《一念生》后沈无忧就没有朋友了,但至少是那种见面会点个头的交情。
顾长存站在废墟边上,看着沈无忧,又看了看那本名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听说你杀尽了罗浮教。”
“是。”
“教主是你师父,也算得上是你养父。”
“是。”
“教众是你的师兄弟。”
“是。”
“这些人之前都对你很好,都都对得起你?”
“是。”
“听说还有一个姑娘,叫采儿,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她也在名录上。”
沈无忧的情绪没有任何波澜:“她经手了十七个孩子。我查了三遍。每一遍都是一样的结果。”
顾长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问出了那句话——作为正道,他本不应该这样问的,但他就是想知道,非常想知道。
“沈无忧,你为了天下大义,杀尽了身边所有你爱的和爱你的人,到头来连你自己都搭进去了,你还剩些什么?”
沈无忧抬起头看着顾长存。他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像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看着世界那样,充满了纯粹到令人不安的光。
然后他笑了。
他笑起来之后更像是一个稚子,天真得有些过分,以至于让顾长存后背一阵发凉。
“还剩天下大义。”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悲壮苍凉,没有自我感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别人问一个小孩吃完面了还剩下什么,小孩说还剩下一个空碗一样理所应当,理所当然。
不过最后时刻,当沈无忧的头颅飞离身体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奇怪的——
顾长存问的沈无忧是谁?
他?
他是天下大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