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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英雄

真心英雄

方唱罢

认输,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对于一个从杂役爬到一派掌门,在黑白两道上有赫赫威名秦大裳的来说,更是如此——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他是绿林的“三爷”,也是金枝洞的秦洞主,更是无数门派乃至官员的座上宾。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囚犯——一个天牢里的囚犯。

他确信自己会死于非命。

因为他知道自己确实有罪。

他能从一个裹着大衣被门派杂役收养的弃婴走到那一呼百应的位置,每一块铺在脚下的青云石阶,缝隙里都渗着流不尽的血。

偷学武功、杀人越货、结党营私、甚至那年秋天在武林大会的一场“意外”失手……他做过,他都做过。

出来混,挨打要站正,做过事要认。

这也是秦大裳的原则。

所以他在等,等那个能让他认的人,等那个能配得上他这条命的人——

他在脑海中勾勒过无数次自己倒台的画面。

第一种,是属于高手的对决。

那应该是一个像“傲徕刀王”沈云涛那样的人。

沈云涛认死理,不喝酒,不爱钱,不近女色,更不问你的出生、势力,他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在江湖角落里。

秦大裳知道,沈云涛在查他。

像一只极有耐心的老猎人,跟在猎物身后,嗅着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如果此刻推开牢门的是沈云涛,秦大裳会很高兴。

沈云涛会背着他那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大刀,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卷宗。那卷宗里,会有秦大裳通过绿林打击异己、勾结邪门歪道的详细记录,会有那一封用蜡丸封好、本该阅后即焚关键的密信,甚至可能会有秦大裳某个情人、某个私生子又或某个心腹的血书。

沈云涛会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摆他面前的破木桌上。

然后沈云涛会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秦洞主,你可有话要说?”

那样的话,秦大裳会笑,笑到整间天牢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会仔细翻看那些证据,赞叹对方如何在浩如烟海的线索中,找到了那唯一的一处破绽——也许只是因为他某日心急,多使了一招金枝洞的轻功。

抽丝剥茧,细致入微。

这就是沈云涛,那块在角落里却让他不敢忽略的石头。

秦大裳会给沈云涛倒一杯酒,哪怕对方不会喝。

“好,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秦大裳会这样说,“沈大侠,输在你手里,我不冤——这杯酒,敬你。”

然后他会整理衣冠,从容赴死。

因为这是规则。

是强者与强者之间,心照不宣的规则。

第二种,是属于命运的玩笑。

如果推开门的不是沈不动,而是那个被喊做“小驴”的年轻捕快,秦大裳也能接受。

对“小驴”秦大裳比其六扇门的同僚知道的还多,秦大裳知道他本姓吕,入六扇门是为了家仇,一手地趟剑泼水不进。

秦大裳甚至知道,他仇家是谁,全家又是为什么死在那些人手里的。

小驴没有沈云涛那样的城府,也没有通天的手段。

他抓到秦大裳,纯粹是因为运气。

也许只是因为小驴在酒楼里喝多了,走错了房间,救了一个不该救的姑娘,为了救这个姑娘被追杀,躲进了秦大裳遍布各地的私宅,又恰好挖出了那个埋藏着惊天秘密的锦盒,连着吃下几株奇花异草,寻得几位奇人异士,而他秦大裳则因为算的太全、用的太巧,一波波追兵反倒是成为了小驴的助力。

最后,找回本名的吕大侠会独闯金枝洞,与他鏖战百回合后棋差一招,将他捉拿归案。

而秦大裳会看着这个年轻人清澈愚蠢的眼神,像是看到自己某个长眠已久的故人。

这就是命——人可以算计一切,却算不过天。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千虑一失,尽败在了一个巧字上。

然后,他会接受这荒谬的命运,感叹一句世事无常,随后为这奇妙的机缘浮一大白,问吕大侠会不会成为下一个三爷,当第二个秦洞主。

但——他在等。

等的,是一个小丑。

一个特么的小丑!

我登场

风冷了。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沈云涛那种脚踏实地,沉稳如山的脚步声。

也不是年轻人那种问心无愧,轻快笔直的脚步声。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脚步声。

轻浮、急促、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喜悦感。秦大裳之前只在偷到了油又吃撑了的老鼠、或者是街边杂耍时穿上人衣服的猴子身上听到过。

牢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不是沈云涛,也不是什么少年英雄。

是一个胖子,一个穿着官袍,脸上涂着厚厚脂粉,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笑容的胖子。

金巧嘴。

一个靠着在市井间散布谣言来博取关注的小丑。

一个三个月前还对他点头哈腰,说若肯垂青万死不辞的苍蝇。

“李大人,别来无恙啊?”

金巧嘴的声音很吵,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鸭在乱叫。他手里没有卷宗,没有证据,看起来甚至连有用的话都没有。

“你是来审我的?”秦大裳冷冷地问。

“审?不不不,秦洞主言重了。”巧嘴夸张地摆着手,脸上的肥肉随之乱颤,“我只是来来顺应民意的,秦洞主,你喜欢砒霜还是鹤顶红啊?”

秦大裳的目光越过金巧嘴,看向他身后那个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表情的脸问——那是当今的武林盟主,也是金巧嘴敢进这间牢房的最大倚仗。

“证据呢?”

秦大裳不想看金巧嘴这张脸,也不想再听金巧嘴说话,他现在只想看证据。哪怕是一张伪造的契约,也好过这张脸。

金巧嘴笑了。

笑得花枝乱颤,笑得不可一世,笑得浑身上下的肥肉如水波般荡开。

“哎呦哎呦,我的秦洞主哦,证据?您真是老糊涂了。这年头,谁还看证据啊?”

“没有证据,你凭什么抓我?”

金巧嘴凑近了,那股浓郁的脂粉味让秦大裳几乎作呕,甚至让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被追杀时躲在马尸肚子里过夜的日子。

“凭大家都在骂你啊,秦洞主。”

金大眼眨了眨眼睛,“凭我写了三个本子,在茶馆里连说了一个月。说你喜欢胡饼是暗中通敌,说你每顿饭要吃一对婴孩的心,说你夜夜都要用少女的鲜血洗澡,说你其实是前朝余孽,金枝洞里有宝藏,还在后山里养了一条龙!”

“荒谬!这种无稽之谈,三法司会信?天下人会信?”

“信!为什么不信?”

金巧嘴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奈而的样子,“百姓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发泄口。他们日子过得苦,需要有人来负责。你名声在外,你锦衣玉食,你就是最好的靶子。至于吃没吃婴儿心,养没养龙,谁在乎?重要的是,这个故事够劲爆,够刺激,够让他们在茶余饭后骂上一整年!”

秦大裳盯着金巧嘴,眼睛瞪的像是他第一次把同门踹下山崖时一样。

“就因为……你想红?”

“不仅是红,是红得发紫!”金巧嘴兴奋地搓着手,“踩死你秦大裳,我金巧嘴就是天下第一清流,就是为民除害的大英雄!我的书会卖脱销,我的名字会被刻在功德碑上!至于你到底有没有勾结外族,有没有杀人……秦洞主,那太枯燥了,没人爱听那些复杂的账目核对。”

秦大裳感觉胸口一阵窒息,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荒诞感。

这几天里,他想起了很多自己可能的破绽——像是藏在书房暗格里的那本账册,沈云涛应该快追查到那了;像是丢在后院枯井下的半部卷,若是逆练的话小驴应该能从中推敲出什么。

那些都是致命的证据,是实实在在的罪证。

但现在,没人要看那些。

没人关心他真正犯下的滔天大罪。

定他罪的,是因为他“吃胡饼就是在通胡”。

“你不能这么做,我是——”

“我能!我当然能!现在全天下都认为我能!”

金巧嘴拍了拍身后人的肩膀,“告诉他,我能不能!”

武林盟主甚至没有看着秦大裳。

““通胡”未免有些不够精彩,不如……‘通妖’如何?说秦大裳试图召唤妖星撞击皇宫……”

“好!好!说得对!就该是通妖!”

反认他乡是故乡

“秦洞主,你下棋确实是一把好手,但如今世道,不是棋盘,是戏台。在棋盘上,你可以输给高手;但在戏台上,谁嗓门大,谁哪怕是胡说八道,谁就能赢。你的时代过去了。现在,是属于我们这种人的时代。”

——这是金巧嘴离开前,武林盟主将玉簪丢在他身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门又关上了,那种轻浮、急促、跳跃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秦大裳呆坐在原地。

风更大了,从窗外的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突然觉得很累。

如果他是被沈云涛抓住,他会整理衣冠,从容就义,留下一段“魔头伏法”的警世恒言。

如果他是被小驴抓住,他会仰天长叹,留下一段“天道好还”的江湖传说。

但现在,他算什么?

一个吃婴儿心的妖怪?

一个召唤妖星的疯子?

一个被小丑为了博眼球而随意编排的谈资?

他的罪恶,他的野心,他的手段,他那波澜壮阔的一生,在这一刻,统统变得毫无意义。

他不是倒在对手的剑下,而是被淹没在一场闹剧的口水中。

秦大裳笑了起来。

一开始是低笑,后来是大笑,最后是和金巧嘴一样,那种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的狂笑。

他捡起武林盟主丢下的玉簪。

簪子很尖,也很冷。

既然这世界已不给他说理的地方,也不给他一个体面,那至少,他要自己给自己一个体面。

数日后,江湖传遍了消息。

那个“通妖”的魔头秦大裳,畏罪自杀了。

金巧嘴在茶馆里眉飞色舞地讲述着他是如何用一身正气震碎了秦大裳的妖胆。

台下掌声雷动,看客们嗑着瓜子,叫着好,脸上洋溢邪不压正的喜悦。

而茶馆角落——

“可是傲徕刀王沈大侠当面?”

一个浑身上下灰扑扑的小捕快,坐在老者身边,低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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