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寓言 · 隐喻

掌中佛国

一,石生

“孙悟空不是猴子。”

这是我父亲悄悄和我说的——那时候,父亲还在替人送文书、递报单,五行寺的院墙也还没有塌,里面挂着的孙悟空画像比我见过的猴都多。

每次去,都能看见那些和尚指着某幅画说此乃多少多少世孙悟空,服了多少多少年的刑期,还余多少多少年。

画像里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像武夫,有的像文人,还有的看起来甚至没我大。但和尚们说,他们都是孙悟空。

“心猿,非皮相,心猿不驯,须以世代镇之。”方丈每次讲法都这么说,“此乃佛法,亦为王法。”

我问父亲:那个孙悟空犯了什么罪?

父亲看着寺外来来往往的人,告诉我他们现在不叫孙悟空,但他们的明天可能叫孙悟空。

“孙悟空,犯的就是不想让别人叫孙悟空的罪。”

那时我还不懂,也没亲眼见过孙悟空。

我只知道,长安城的香火很旺;香火旺的地方,通常烟雾也浓;烟雾太浓,人就看不清路,只能跟着木鱼声走。

后来,五行寺真的逮住了一个孙悟空。

这个孙悟空被送来的时候,满脸胡茬,浑身毛茸茸,像个猴般被装在铁笼子里,虽然被钢钩穿了琵琶骨,两只眼睛却亮得惊人。

听说他在花果山聚众,不肯缴税,提起一根铁棒打折了天兵天将们的腿,也敲破了他们的胆,幸得某位大师出手,以如来神掌将其降伏。

带头武僧总管叫“巨灵”,是个身高九尺、浑身横肉的巨汉——听父亲说这巨灵半道出家、带艺投师,名字不是从寺里师父按经书、辈分取的,还算不得五行寺自家人。

他啐了一口唾沫,敲着笼子框框作响,冷笑道:“进了这五行寺,你上辈子就是孙悟空,这辈子是孙悟空,下辈子还得是孙悟空。五百年的债,你慢慢还。”

那汉子没说话,只是盯着巨灵,圆溜溜的眼睛让巨灵忍不住倒退了一步,然后恼羞成怒地挥起鞭子,狠狠地抽了过去——

再然后的事,父亲就捂住我的眼睛,不让我看了,但我记得破空声后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

就那天夜里,父亲喝了很多酒。

他的酒量一向很好,但这天他醉了。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不停地摩挲。

“他叫石生。”父亲忽然说。

我愣住了:“谁?”

“笼子里那个。”父亲闭上眼,“他原本不叫孙悟空,他叫石生,我们都在方寸山学过艺。是我的师弟,也是……”

父亲沉默了很久,终于道:“也是你的师叔。”

打那天起,父亲开始教我习武。

他教的棍法很快——快得不像是在教人,而是在宣泄一种积压了很久的火。

而那一年,我十岁。

二,巨灵

若按传统字辈,“巨灵”本不该叫巨灵。

城里但凡有些根脚的人家,孩子落地,总要抱去庙里,请师父赐个法名。

师父们翻着经卷,掐着指头,若能得了法广、法净、法明——这些个正经名字,能登在户籍上,写在碑文里,往后投胎转世,也方便轮回司查验。

巨灵不叫这个,甚至也不姓巨。

他祖上出过一桩事,据说某代孙悟空闹得最凶那年,他祖上曾给那妖猴送过一筐桃。

这筐里有没有夹带,桃里有没有藏信,早说不清了。

说不清不要紧,反正五行寺的簿子上记着一笔:某年某月某日,城南某氏,与妖猴交。

光这一笔,就能压断巨灵家好几代人脊梁,也能让老禅师在起名的时候兜兜转转取了这么个名字,说是取自道经,贱名,好养活。

巨灵确实很好养活,八岁就比别人高出一个头,凭着一股蛮力能和十二三岁的大孩子摔跤,把喊他“妖猴种”的小胖子摔进泥坑里,打得满脸开花,哭着求饶。

回到家里,他爹没夸他,也没骂他,只是闷着头掰手指,像是在数什么。

“你打赢了,然后呢?”他爹忽然问。

“那娃儿的爹,在五行寺里做洒扫。明天你去给人赔礼,当人面磕三个头,这事才算完。”

巨灵不肯。

他爹一巴掌扇过去,把他扇得眼冒金星。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打赢了就是好汉?你叫巨灵,你这辈子就得比别人矮一头!”

巨灵没哭,只是咬着牙,把那口气咽进肚子里,然后第二天,去磕那三个头。

怎么回来的,他忘了,他只记得自己发誓从此再也不要给人磕头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拼命练武。

祖上留下过半本拳谱,是他在房梁上找到的,他想不通怎么会藏在那。

拳谱连封皮都掉了,但里面的功夫却是真的,走的是气从内生,锻骨炼体那一套。

十七岁那年,他已经把半本拳谱练成,一个人就能把那条街上骂过他的人全打趴下。

然后他跑到五行寺门口,趁着其他人还没追上来,对着庙门狠狠啐了一口——

“老子不稀罕你们取的名字,老子照样能活出个人样来!”

那一口唾沫还没落地,庙门就开了。

走出来的是个老和尚,看起来风一吹就倒了,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怕人。

老和尚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得像是在看一只猴子。

“打够了?”

巨灵板着脸,听着远处追过来的脚步声,算着能不能跑之前再打老和尚一顿。

“打够了,就进来坐坐。”

他不想进去,可在老和尚的目光下,巨灵只感觉自己的腿不听使唤。

关上寺门后,老和尚给他倒了杯茶。

“你打得过他们,然后呢?”

这个问题,跟他爹当年问的一模一样。

“他们骂你妖猴种,你打他们一顿,他们就不骂了?他们今天不骂,明天不骂,后天呢?你死了以后呢?”

巨灵的手抖了一下。

“你祖上欠的债,你得还。你还不完,你儿子还,你儿子还不完,你孙子还。”老和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除非……”

“除非什么?”

老和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巨灵后来又进了五行寺——不是被人追进去的,是自己走进去的。

他跪在佛像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弟子巨灵,愿皈依我佛。”

老和尚伸出枯瘦的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

“从今往后,你便是五行寺的人了。那些闲言碎语,就再也伤不着你了。”

巨灵抬起头,看着那尊慈眉善目的佛像,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金刚不坏了。

从此以后,他听经、习武、巡夜、抓人。

抓到的人里,有的真的叫孙悟空,有的不叫孙悟空,有的以前叫过孙悟空,有的以后会叫孙悟空。

而每抓到一个孙悟空,他就感觉自己又多信了一点佛,不是因为经文有多好,是因为他发现——信了,就不用再想那些事了。

不用想祖上当年为什么要送那筐桃。

不用想那本拳谱是怎么传下来的。

不用想然后,然后又能怎么。

经卷里写的都是真理,信了,就什么都对了。

直到那天,他押着一个毛茸茸的汉子回五行寺,汉子突然说佛经原本不是这样的。

汉子说,真正的经书能告诉你然后的然后是什么。

汉子还说——

巨灵没听清楚,他只记得自己把笼子敲得框框作响,告诉那个汉子然后的然后就是他当他的孙悟空。

那天夜里,巨灵喝了很多酒。

他的酒量一向很好,但这天他醉了。

他坐在禅房里,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爹坐在院子里掰手指的样子。

“你打赢了,然后呢?”

他爹问过的话,老和尚也问过。

巨灵把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然后呢?

没有然后。

他已经是五行寺的武僧总管了。

三,师兄

事情是从何时开始不对劲的呢?

是从那位圣僧取经回来时?

是从那位君王晚年迷信丹药时?

又或,是从那位皇帝想要当弥勒佛时?

我记不太清了——在方寸山,我一直是混日子的那个,师父说的话大多左耳进右耳出,反正师父什么都教:写文书、做账房、看风水……总归是有一门感兴趣的能学。

那时候师父总笑着说,学会这些日后不愁没地方混饭吃。

不过师父偶尔也会讲些混不到饭吃的事情,讲孙悟空最早并不是一只猴子,更不会千变万化、轮回转世,只是爹妈请寺里大师起个“悟空”这个名字,想沾点佛性。

不过这个孙悟空终究还是没有沾到佛性——他不服佛法管教,聚众起义,闹得皇帝和各位大师很不痛快。

等抓到了他,几位很不痛快的大师为了痛快,就想了个能让皇帝也一起痛快的办法……

后面的事我不想听,也不敢听,这种混不到饭还有可能掉脑袋的事,我总是第一个避开的,石生那个笨蛋才听得认真、听得真切。

那时候,石生的眼睛里就好像有一把火,一把要烧起来的大火。

于是,我把《神足经》和《疯魔棍》传给了他——这两秘籍本是少林寺的不传之秘,。

不过少林寺早就完蛋了,我祖上和少林寺沾了点关系,这才能带走这两本秘籍,也才能把这两本秘籍传给别人。

少林寺是怎么完蛋的?

这事说来话长,但也可以说得很短。

一言蔽之,当年少林寺的方丈,是个真正的和尚。

什么又叫真正的和尚?

就是念真的经,拜真的佛,不说假话。

轮回司的人来时,请他讲一讲对“转世轮回”的看法,方丈就说没什么看法,佛经上怎么写,他就怎么念。

轮回司的人又问,那佛经上是怎么写的?方丈就说,佛经上写的你们比我清楚,何必来问我?

这话由轮回司传进了长安城,传到了九五之位的佛耳边,那位佛没有发怒,甚至笑了笑,说:“少林寺不愧天下禅宗祖庭,方丈大师佛法高深,朕也想多听听他的高见。”

于是轮回司又派人去了。

不是兵丁,是几个穿着袈裟的大师,带着经书,客客气气地找方丈辩经——

辩经的内容我没敢听,更不敢记,这也是要掉脑袋的。

我只知道轮回司的大师走后,朝廷的文书就到了。没有抓人,没有封寺,只是说少林寺这些年来的田产账目有些不清,需要查查。

查着查着,少林寺就没地种了。

没地种,就没饭吃。

没饭吃,人也就散了。

不过据说,当年少林寺散伙的时候,那位方丈最后做了一件事——

他把寺里所有的经书都搬出来,晒在院子里,任由不识字的狂风将经书翻的哗哗作响。

轮回司的人问他做什么,他说:“经书受了潮,不晒会烂。”

轮回司的人不解:“经书烂了再印就是,反正都是一个字。”

方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是啊,反正都是一个字。”

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些经书晒了几天,也和他一样走了,再也没回来。

走之后,被附近的百姓捡回家去,有的拿来糊窗户,有的拿来引火,还有的不识字,拿来给孩子叠纸船。

有一个樵夫捡到一页,上面只写了四个字,他认不得,就拿去问识字的人。

识字的人告诉他,这四个字念——

“如是我闻。”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佛是这么说的。”

“佛是怎么说的?”

识字的人摇了摇头:“不知道。经书都烂了,谁知道佛原来是怎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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