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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喜剧

天下第几

小暑论剑

风。

热风。

热风、人流还有热汤面和小馄饨的香气。

头上的汗干了又出,出了又干,但赵侯鲭却感觉自己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冻的,虽然刚才芙蕖门弟子比拼内力时确实有几分寒气入体,但那喝几碗加了虾皮、紫菜的小馄饨驱驱寒就行。

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是一个人。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芙蕖门的大师兄,那个绰号“寒江钓雪”、一人一剑趁着冬日结冰荡平水匪的姜川。

这样的人,本不该出现在烧尾宗举办的小暑论剑里。

——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赵侯鲭所在的烧尾宗是一个小门派,小到什么程度呢?

掌门加弟子统共加起来还没个正经土匪窝多,镇派武学是一套名为《乌龙吐珠》的掌法,官方说法是前朝御膳房一位掌勺所创,讲究运气如文火,变招如颠勺,招式越精妙厨艺越好、厨艺越好招式越精妙,相辅相成。

听起来唬人,实际上就赵侯鲭自个了解的,自家的伙食水平可能还不如在江湖里的名声呢——那个好歹是正的。

而今年轮到烧尾宗做东,办一场“小暑论剑” ——说是论剑,其实就是请几个交情尚可的门派来切磋切磋、喝喝酒、吃吃饭,维持一下江湖存在感。

烧尾宗门小业微,办不了什么大场面,但胜在宗主这人实在,提前两个月就开始操持,英雄帖也散出去不少——而问题出在这。

原本宗主估算着,附近零零散散武林同道就算拖家带口来个百十来人顶天了。谁知小暑论剑正好撞上附近另一武林盛会的尾巴,不少刚忙完的闲……群侠听说这小暑论剑,就都跑来凑凑热闹,其中也就包括姜川。

打前几天开始,山门前就乌泱泱挤满了人,连卖糖葫芦的、卖跌打药膏的都来了,支起摊子就开始吆喝。

赵侯鲭记得很清楚,那天宗主站在山门口,脸上的脸色像是他刚刚吃过自己炒的创新菜一样——先红后白,最后泛出铁青。

但宗主总归是宗主,在经过并不复杂的门派总资产统计以及权衡利弊后,宗主想出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我去和望月楼谈。”

方案是这样的:山下镇上有家望月楼,是方圆五十里宗主能找到最大的酒楼,铺开了十个烧尾宗都坐得下。

宗主去找望月楼谈了个合作,拿门派的祖师爷菜谱手抄本抵押,换来一批餐券,发给宾客,凭券去得月楼用餐。

一听要用祖师爷秘籍抵押,赵侯鲭当时就惊了——

“宗主,咱那祖师菜谱能顶百来号人饭钱?”

当时宗主沉默了很久。

“……大概吧。”

——

最终,宗主说的“大概”变成了赵侯鲭以及群侠手里的餐券——八折套餐,还饶一杯小甜水。

而此刻,这个本不应该该拿着餐券去望月楼吃饭的芙蕖门新锐正在他身后十步的距离看着他,并不紧不慢的跟着。

赵侯鲭路过兵器架,姜川也路过兵器架;赵侯鲭穿过茅房,姜川也穿过茅房;赵侯鲭逼急了运起轻功连过三四个帐篷,两条小巷外带一个糖人摊跑到望月楼门口时,姜川正站在门边拿着糖人瞅他——糖人是只兔子,兔子也在瞅,像是问他打算逃到什么时候。

一路上,赵侯鲭把自己从小到大,就连闲得无聊撵兔子玩把兔子撵出屎的事都过了一遍,毕竟烧尾宗和芙蕖门不要说有什么交情,也就是几年前宗主酒后诗兴大发写了个“芙蕖虽美不如虾”稍微碰瓷了一下。

“不是吧……”赵侯鲭咽了口唾沫,“都好几年了,至于吗?”

回答他的是姜川的脚步,坚定、沉稳,每一步都是迈向他走来的。

越近,赵侯鲭越确定姜川没有在看自己的脸,而是在看自己的衣服——烧尾宗的衣服。

十步、九步、八步……三步,在三步的位置,姜川停下了。

沉默。

赵侯鲭决定先发制人,毕竟再怎么说姜川也不至于在酒楼门口对他动手吧。

“姜……姜兄,好巧。”

姜川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人长相其实不差,剑眉星目,但因为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像一尊瓷器。

“嗯。”

然后又沉默了。

赵侯鲭的手紧了紧——他是来找烧尾宗算账的?不对,如果算账不会这么平静。那是来干什么的?示威?警告?还是——

“那个,”赵侯鲭干笑一声,“姜师兄是来参加这次……小暑论剑的?”

“嗯。”

“那、那午休这会您不跟去用饭?”

“……望月楼”

“什么?”

“我不知道望月楼在哪。”

赵侯鲭愣了一下。

“什么?”

“餐券上写了望月楼”姜川似乎是花了极大力气,才将话说完,“但没写怎么走——所以跟着你来的,但你一直在走。”

赵侯鲭看了看姜川,看了看餐券,最后看了看他身后望月楼的牌匾。

“您身后”

“……”

姜川看了看自己身后望月楼的牌匾,看了看餐券,最后看了看赵侯鲭。

“……多谢。”

“呃,不客气。”

姜川点了点头,毫无波澜的脸上似乎有些红。

而待赵侯鲭目送姜川走入望月楼时——

“客官,这券上的‘小暑论剑套餐’只能打八折。”

“八折?”

“对,只能打八折,再送一碗小甜水。”

呃……

也对,祖师爷的菜谱是顶不了这么多人的饭钱。

锦绣前程

黄少爷单名一个“锦”字,但黄老爷给他取名字的时候,请了菇云寺的思雨大师——事实证明这钱花的值,这位少爷二十三年人生真活的和个绫罗绸缎似的,寸寸都绣着天遂人愿。

黄家世代经商,到了黄老爷这一辈,又从菇云寺搭上了江湖人的路子,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黄锦作为独子,幼时体弱被送去菇云寺由思雨大师照顾时还好,等送回来那更是被捧在手心里,嘴里含着的金汤匙都够寻常人家过上几年好日子了。

长大后那些骑马、斗蛐蛐、听戏、听书、逛园子、请江湖人喝酒吃饭,什么都干,唯独不干正事。

黄老爷是气得吹胡子,但终究舍不得打——就这么一个儿子,打坏了怎么办?

再说,黄锦虽然纨绔,但思雨大师教得好,不至于为非作歹,更未有欺男霸女、鱼肉乡里的行为,跟吵急眼了也骂不出几个脏字,顶多是多花了几个钱、多气了他老子几回。

至于那些江湖人的事,听过也就算了,和他黄家怎么说也有百八十里远——至少黄锦是这么认为的。

他不知道的是,城外的某座破庙里,正有个用钗子削苹果的人在惦记他。

苹果皮薄如蝉翼,旁边三个人都很识趣的没有问那个人为什么不用匕首削苹果,以及为什么叫他们过来看他削苹果。

削苹果的人叫水云尘。

这个名字在业内人士眼里很有分量——不是因为他的武功有多高,而是他的手段和他的名字一样,有水、有云也有尘,都是抓不到实物的东西。

作为杀手,水云尘接单的目标有旧疾复发死在密室的、有和人火并被仇家砍死的、有误食毒蘑菇死在山林的、甚至有在茅房里失足溺死的。

没有人想在茅房里失足溺死,所以也没有人想得罪水云尘。

“都安排好了?”他问。

站在他面前的三个人齐齐点头。

第一个是马贩子董大头,专给黄家供马。他已经把一匹性子极烈的桃花马混进了黄家的马厩,那匹马看着神骏,但会在奔跑至半途时若听见巨响就会突然发疯。

第二个是黄家的马夫老孙,伺候了黄家二十年的马,手脚干净,从不贪一文钱。但偏偏有个赌鬼儿子,欠了一屁股债,正被人追着要砍手指头——水云尘的人已经把那几个追债的“劝说”了一番。老孙头的任务很简单:把那匹桃花马备好,极力怂恿黄少爷骑它。

第三个是黄家帮厨刘胖子,此人贪财好色,他的任务更简单:在黄少爷的晚饭后多送一道小烧烤,做得咸一点、味重一点,这样黄少爷为了不被思雨大师闻见气味,出门前必然会猛猛灌茶——茶多利尿,一个尿急的人,骑马时总会忽略一些事情。

“后天,”水云尘啃了一口苹果,味道不错,无论在什么地方他总能找到最好的苹果。

“后天黄少爷要去菇云寺看望思雨和尚。按惯例,他骑马走山道,比官路近不少,风景也好,他这些年都是走这条道。

等他到了金鳌峰那段,路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马受惊,人坠崖——干干净净,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你们明白了吗?”

三人连连点头。

水云尘喜欢“干干净净”这个词——苹果也好,做事也好,干干净净的才好,不会有过多牵连。直接动手又或者要挟后不管棋子死活这种,在他眼里是二流才干的事。

只有说把棋子后路都安排好了,他们才能发挥主观能动性,才能不摆烂。

他挥了挥手,三个人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破庙里只剩下水云尘一个人。他睁开眼睛,盯着供桌上那尊缺了半个头的佛像,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后天,”他自言自语,“后天这个时候,事情就了了。”

事情是从当天傍晚开始出岔子的。

确切地说,是从晚饭开始的。

黄家的晚饭照例摆在大厅里。黄老爷坐在上首,黄锦坐在下首,中间隔着一张红木大圆桌,桌上照例有碗咸菜滚豆腐——这是黄老爷外出打拼时最喜欢吃,改不了这口。

但这次黄老爷却没怎么动筷子。

“锦儿,你后天去寺里看思雨大师,走哪条路?”

黄锦正啃着块肘子,满嘴油光,说起话来黏黏糊糊的,还没等他应完,黄老爷就直接下判断:“官道不能走了。董大头送马的时候刚递来的消息,说前几天有人看见官道那块闹野猪,不好走——你这趟走山道。”

黄锦把肘子皮咽下去,嘟囔了一句:“山道也不好走啊,窄得很。”

“那你就走慢点、小心点,你平常就是走太快、太急了,要我说如果不是这次闹野猪……”黄老爷啪哩啪啦一顿说舒服,这才一拍桌,“就这么定了。”

黄锦没再说什么。

他从小就怕他爹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怕挨打,是怕他爹唠叨。别看现在已经唠叨完一顿饭了,要是他敢搭腔反驳,那黄老爷可就能从路线选择讲到当年他走镖时遇到的十八次险情,再讲到黄锦小时候发烧他如何在雨夜里扣门去找大夫,最后以一句“我容易吗我”收尾,整个过程少说也得半个时辰。

黄锦不想听保底半个时辰的唠叨,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他低头继续啃肘子,心里却有点不痛快,倒不是对路线有意见,而是对他爹的态度——你拍什么桌子?好好说不行吗?本来就是要走山道的啊,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走了?

但这种不痛快只是一闪而过。肘子太好吃了,不值得为这点小事坏了胃口。

然而,事情在晚饭后急转直下。

起因是孙胖子打算先练练手,就送了把烧烤,让黄老爷和黄少爷多聊了聊,这一聊就又提起了那桩老事——黄锦上个月在茶楼跟路过的江湖人聊得兴起,又斗了蛐蛐,给那个江湖人不少银子当盘缠。这事本来已经翻篇了,但黄老爷今晚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吃着饭后水果的时候忽然又提了起来。

“我不是心疼那些钱”黄老爷咬着牙,“你要把这钱拿去买字画、经商,那怕赔了我都觉得值,但你干什么非得送给那些江湖人?”

“爹,那不是普通的江湖人,”黄锦试图辩解,“人家在外面名号不小的,上个月在——”

“他上个月就算是上天入地了也和你没关系!”黄老爷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你二十好几了,不从文、不习武、不学做生意,天天就知道斗蛐蛐、遛马、听那些不入流的戏!你对得起黄家的列祖列宗吗?”

黄锦的脸涨红了。

他这个人,别的事都好商量,唯独一样——最恨别人对他上纲上线。

他心想,列祖列宗要是知道他们当年做生意出了这么大一份家业,后辈连个结交朋友的自由都没有,怕是棺材板都要压不住。

“我怎么对不起列祖列宗了?我又没嫖没赌没抽大烟,斗个蛐蛐怎么了?您当年不也斗吗?我听刘妈说,您当年就是为了蛐蛐跟人打架的时候才认识——”

“放肆!谁让你提这些的?刘妈这个嘴碎的,我明天就把她”

“您别迁怒人家!”黄锦也是急了眼,“您就是看我不顺眼!我做什么您都不满意!我骑马您嫌我跑太快,我坐车您嫌我太慢,我走您嫌我晃悠,我躺着你嫌我懒!我到底要怎么样您才满意?是不是得每天跪在祠堂里对着那些牌位磕百八十个头才行?”

“你!”

黄锦话说完,就直接摔了筷子,转身就走,身后传来黄老爷的怒喝——

“你给我站住!”

黄锦没站住,他一路气冲冲地回了自己的院子,他的小厮福安好险没追上。

“少爷,少爷,您别生气,老爷他就是嘴硬心软——”

“停停停!我正烦着呢!”。

路上黄少爷是越想越气——那些银子算什么?他老爹年轻时候和人斗蛐蛐说是把祖宅地契都给输出去了。这事怎么不说对不起列祖列宗?

“少爷”正想着,福安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您后天还去菇云寺吗?”

“去!怎么不去!一早就走,我现在一天都不想在这家里多待!”

“那……骑马还是坐车?”

“骑马。”

“哦。”福安点了点头,正要退下,忽然又想起什么,“少爷,那匹桃花马——”

“什么桃花马?”

“马厩里新来了一匹桃花马,可精神了,董大头说是专门弄来的好马。”

黄锦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他这会气还没消呢。

结果,这口气他憋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一对黑眼圈起了床——昨儿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醒来还是满肚子气。

“福安”

往脸上抹了把水后,黄锦忽然道:“我明天不骑马了,改坐马车——我爹不是嫌我骑马跑太快吗?行,那我坐车,慢悠悠地走,我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福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黄锦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只是个小厮,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再说了,骑马坐车,又有什么差别?

“那我去跟老孙说一声,让他备马车?”

“去吧……哦对,那匹桃花马先养着,好好照料。”

福安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马厩里,老孙正在给那匹桃花马梳毛。他干了一辈子马夫的活,手稳得很。

他的儿子昨晚就回来了,十根手指头一根不少,抱着他哭了一场,赌咒发誓再也不赌了。老孙也哭了,伺候了黄家二十年,黄家待他不薄,但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他也没办法。

“老孙!”

“哎,在呢!”

福安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说:“少爷说了,明天不骑马了,坐马车,让你把那匹桃花马先留着伺候好。”

“……马车?”

“对啊,少爷跟他爹吵架了,赌气呢。说老爷嫌他平时骑马太快,他这趟偏坐马车,看老爷还能怎么说。”

“那……那山道……”老孙感觉自己像是被马狠狠踹了一脚,结结巴巴地说,“少爷走山道,马车过不去吧?金鳌峰那段那么窄——”

“谁说走山道了?”福安一脸奇怪,“少爷走官道啊。闹野猪就闹野猪呗,慢点就是了。再说了,官道都闹野猪了,山道那还得了?”

老孙的脑子嗡了一声。

官道。

马车。

不骑马。

他想起了昨儿董大头为了让黄少爷走山道,特意递来的消息——官道闹野猪,走不了,建议走山道。

这是董大头随口编的理由,压根没想那么多,一细琢磨还真就是不对劲。

“老孙?老孙!你咋了?脸色这么白?”

“没……没事,”老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我……我早上没吃饭,有点虚。那什么,闹野猪说不准也是看错了呢?”

“那不更可以走官道了?”

“也、也是哈。”

水云尘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开始考虑收手了。

不是说计划出了纰漏——计划出纰漏是常有的事,无论做哪一行,最大的变数都是人。人不是木头,人有情绪、有脾气、会吵架、会赌气,这是正常的,所以他才要尽力保住所有人后路,让他们甘心干活。。

也不是说他没办法,事实上办法还多得是——他自个选个天气晴朗、乌云密布、阴雨连绵、爱咋咋地的天气,拿着钗子直接截杀黄少爷也不是没有把握。

水云尘只是感觉现在有点太巧了点——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他因为盯一个目标一个月不要说下手的机会了,就连如何下手都找不到的时候。

在预估敌我实力、自己撒手不管可能引发什么级别的后果以及为了退休准备的储备金够不够后,在水云尘选择金盆洗手的前夜目标就因为失足溺死在茅房了。

而他给自己留的安全屋和储备金那天也发现被盗了,毛都没剩下。

水云尘一直认为那是老天在警告他,是他作为杀手的使命还未完成,如果他执意要退出的话他大概率也会溺死在茅房。

水云尘不想溺死在茅房,于是他又干了好几年杀手这个行当。

而这次,原本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但就因为黄锦跟黄老爷吵了一架,就改了主意。

父子吵架,因为本来已经翻篇的事,因为有人多嘴了几句,又有人送了把小烧烤,这些人还偏偏都是他自己安排的人。

所以水云尘没有闹脾气,没有掀桌子,甚至是认认真真吃完一整个苹果后他才开口,告诉大伙自己想办法让黄少爷走山道,办不了就退钱。

老孙回到黄家大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先去马棚里看了一会儿马,拨弄着点草料,但脑子里全是浆糊,因为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能让黄锦改回骑马。

他能怎么办?去跟黄锦说“少爷您还是骑马吧”?黄锦会怎么想?哦,你一个马夫还管我骑不骑马?再说了,黄锦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越劝他骑马,他越不骑——这个人就是这样,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去找黄老爷?让黄老爷命令黄锦骑马?那更不可能了。黄老爷刚刚跟儿子吵完架,正在气头上,拉不下脸来主动跟儿子说话。再说了,黄老爷本来就不想要儿子骑马。

老孙想了半天也没个进展,干脆走出马棚,想转一圈。

结果路过厨房的时候就看到了刘胖子。刘胖子正蹲在厨房后门的台阶上发呆,脸上的肥肉耷拉着,眼珠子不知道朝哪看。

“老刘。”

刘胖子抬起头,看到是他,脸色更难看了。

“听说了?”刘胖子压低声音,“少爷改坐马车了。”

“听说了。”

“那……那咱们怎么办?”刘胖子的声音在发抖,“那位先生……会不会找咱们算账?”

老孙没有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毕竟他也没办法把儿子退给水云尘。

“你说,”刘胖子又凑近了一些,“咱们要不要……去跟老爷说?把这事捅出来?说不定老爷能保咱们——”

“你疯了?”老孙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你去跟老爷说什么?说我们被人买通了要杀他儿子?老爷第一件事就是报官,第二件事就是打死我们!不,老爷说不定会先打死我们再报官!”

刘胖子打了个哆嗦,不说话了——老孙松开他的胳膊,深吸了一口气。

“我再想想办法。”

老孙回到账房,和那些马聊了一个下午,什么都没想出来。

不过傍晚的时候,事情突然出现了转机——这个转机来自黄锦本人。

下午申时,黄锦在院子里遛了一圈,消了消气,心情好了一些。他坐在书房里翻一本闲书,翻了几页,又放下了。他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事堵着,不是吵架的事,是别的什么。

他想来想去,忽然想起来了——那匹桃花马。

他之前赌气说不骑马了,但那匹桃花马他还没见过呢。董大头这人他认识,是个识马的行家,他既然说是好马那就差不了。

黄锦是个爱马的人,对马他是真心喜欢。家里养的那些个马,每一匹他都叫得出名字、说得出脾气。

他忽然有点后悔了——那匹桃花马,新来的马,正赶上他要出远门,怎么就说不骑就不骑了呢。

于是他忍不住对门外喊了声:“福安,那匹桃花马……真的很好?”

福安挠了挠头:“我也没细看,就远远瞅了一眼,确实挺神骏的,毛色亮得跟抹了油似的。老孙头说那马腿长身轻,跑起来跟飞一样。”

黄锦感觉自己心里痒痒的。

“你说……我要是明天骑马去,是不是显得我服软了?”

福安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回答:“这个……小的不敢说。”

“说呗,这有什么敢不敢的!”

“那……小的就说了啊。少爷您别生气。您跟老爷吵架,最开始是因为斗蛐蛐的事儿,跟骑马不骑马没关系啊。您要是因为赌气不骑好马,那……那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黄锦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他跟自己过不去干什么?

但他又拉不下面子,之前刚说了“我就要坐马车”,现在又改口,那不成出尔反尔了吗?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踱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停下来。

“福安,你去跟老孙头说,那匹桃花马,明天一早给我牵回来。”

“啊?少爷您要骑马了?”

“不是,”黄锦摆了摆手,“我坐马车。但那匹马我要带上,带到菇云寺去,给思雨大师看看。大师也喜欢马,让他开开眼。”

福安张了张嘴,想说“您带匹马去看思雨大师,人一个老和尚,看马干什么”,但他终究没说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黄锦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很不错。既没有服软——他还是坐马车,没有改口——又能骑上那匹桃花马。到了菇云寺,在思雨大师那儿遛一圈,气也消了,马也骑了,这不两全其美嘛。

消息传到老孙耳朵里的时候,他还在收拾草料。

“少爷明天还是坐马车——但他要带上那匹枣红马,一块儿去菇云寺。”

“带……带上?”

“对,带去给思雨大师看。你说好笑不好笑?”

老孙头没有笑,但他又不得不笑——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少爷坐马车走官道,但带上那匹桃花马。那匹马是个神经听到巨响就发癫,如果少爷在官道上忍不住骑了呢?是不是也算完成一部分水云尘的任务了?

但如果他不骑呢?如果他一路都坐在马车里,只是把马牵到菇云寺呢?

福安走后,老孙觉得自己快疯了。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个消息必须报给水云尘。

第二天,黄锦起了个大早。

他吃了点刘胖子送来的小烧烤,昨晚睡得也不错,心情好了很多。他跟黄老爷虽然还没说话——早饭都是分开吃的——但他已经没那么生气了。他甚至想着,等从菇云寺回来,给他爹带点寺里师傅自己做的素鸡,算是服个软。父子嘛,哪有隔夜的仇。

“少爷,马车备好了,桃花马也牵来了,就拴在马车后面。”

“走”黄锦又灌了几口热茶,“去看看。”

大门前马车已经停好了,车厢宽敞,里面铺了厚垫子,摆了小茶几,还放了一壶热茶和一碟桂花糕。

老孙就站在车旁,低眉顺眼,一声不吭。

黄锦的目光越过了马车,落在了后面拴着的那匹桃花马上。

眼睛直接亮了。

那匹马确实好,雪底红点若体态稍有偏差便会如生了病般难看。但这匹马却像是雪地见红梅,鬃毛浓密,四肢修长,蹄子像碗口一样大,站在那里神骏非凡,一看就是千里驹的料。

“好马!”黄锦忍不住赞了一声,走上前去拍了拍马脖子。桃花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脾气看起来还不错——至少现在还不错。

“老孙头,这马性子怎么样?”

“还……还行,”老孙头低着头不敢去看黄锦,“就是有点烈,少爷您骑的时候小心些。”

“烈才好,不烈没意思。”

说着他转身要上马车,当他一只脚踏上脚踏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看那匹桃花马,又看了看马车,犹豫了一下。

“福安,要不……我还是骑马吧?”

“啊?”

“我是觉得,”黄锦搓了搓手,半天没上马车,“这么好的马,拴在马车后面跟着走,太委屈了。马是用来骑的,不是用来遛的。”

“可是少爷,您跟老爷——”

“我跟我爹吵架,跟马有什么关系?”黄锦摆了摆手,“我骑马去,马车空着走,一样。反正我又没说不骑马——我之前说的是

‘坐马车’,但更早之前我也说了‘骑马’啊。坐马车和骑马,不矛盾嘛。”

福安觉得这个逻辑有点问题,但他没敢深究。

“那……那我去跟老爷说一声?”

“说什么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坐什么还要跟他报备?走了!”

他一扭头,直接跨上了桃花马,马被他轻轻一勒缰绳,稳住了。

黄锦只感觉这马是越看越舒服,越骑越喜欢,也顾不得太多,直接喊道:“你们慢慢赶马车跟上来,我先走一步!”

说罢,他一夹马腹,桃花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顺着官道方向奔了出去。

福安在后面追了两步,喊了一声“少爷您慢点”,但黄锦已经跑远了。

老孙头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最后白得像一张纸,最后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老孙!你怎么了?”

老孙头张了张嘴:“没……没事,”他说,“腿……腿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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